野(2 / 2)
那晚,他一个人躺在那柔软而美丽的兽皮毯上久久地失眠了。
草原的心胸是广阔的,是柔软,壮烈又富有热情的。
扎西给了他一群羊和一根鞭,一块睡觉的地方和一大碗奶茶、一个青稞样柔软的名字,告诉他在他来以前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但这些也足以让他产生了一种告别和抛弃他所谓烂俗的城市生活的想法——留在这个他最爱的父亲的心脏——这个乌托邦样的天堂:苍茫的风与绵长的马头琴琴弦合鸣。
当扎西拉奏完一曲马头琴,并用藏语哼唱完那首最爱的歌时,他也已搬完最后一沓干草垛。随后,他会得到一碗热奶茶和一大块青稞饼,以及和扎西一起躺在草垛上看夕阳的机会。
——除了这些,有时他会眯上眼睛感受从耳畔掠过的会唱歌的风,或者和扎西拉拉家常、听扎西用浑厚的嗓音唱一首又一首柔软而有力的藏语歌。
他不敢问扎西为什么不再讨个老婆。他想,扎西也许只想朴实地忠诚地与这片轻土上的一切相守。但扎西实在太老了,老得如同被枯藤爬满的古树,老得连皮肤上的皱纹都不忍再多长一颗。不过这样老的扎西却有许多身份:其中一个是——索格的父亲。这个可爱的单身老头管他的马头琴叫儿子,“因为我爱他,”扎西说,“就像奶茶和牛肉不能分开吃一样。”
——“它也陪了我十几年啦!”扎西抚摸着索格,目光中的疼爱好像这棋红色的马头琴真的是扎西的儿子一般——尽管这小小的马头琴同扎西肥大的身躯看上去实在有些格格不入,却有着另一种不忍卒读的美丽。
扎西又拉了一首曲子,他开始不自觉地跟着哼起来。扎西拉了一首又一首,其间有他听过的没听过的,日夜在那之中浮浮沉沉。
他心中忽地升起一种莫名的伤感,他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老人,——这个慈祥的,此刻已全然随马头琴声融化了去的、肥胖的老人,他想要一直陪着他——像三年前他陪伴自己那尚未去世的同样慈祥的老父亲。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在他不再是那个突兀的、陌生的租客、并和这片草原上所有的男性住民一样皮肤都给那灼烈的日光晒得黝黑发亮时,这是他彻底和这片草原融为一体的第九个春秋。他的身体开始逐渐衰老但却更壮实:他已完全变成和扎西一样的人:他看那些青稞荒芜又成片,看月亮和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又落下;他会哼着歌用新鲜的牛奶做成香味浓郁的热奶茶,他会用自己粗糙的双手编织绚丽而柔软的彩虹;他去给老奶牛巴克的后代——小巴克挤奶,他去给邻居朗姆的小孩想名字;他挥舞着皮鞭在落日的余晖下将牛羊赶作一群……
——而他在忙完这一切后,他会坐在落满星光的干草垛上,拉起那只名为索格的马头琴如同挥舞着的皮鞭柔软而有力,嘴中哼唱起一首绵长而又舒服的曲子。
——那是他的父亲,同样也是在六年前去世的、他曾经的房东扎西生前最爱的一首曲子。
酒喝干
再斟满
今夜不醉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