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1 / 3)
“太白昼见,赵妃子得天下”已经在皇都流传了二十六年,本随着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而渐渐为大周百姓淡忘,但离奇的是,这句谶语却没消失,五年前兴建云昭寺的时候,工匠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小金人,上面写着“赵妃子得天下”六个小字,此时正是当今皇太后临朝改制的第十三年,也就是建元五年秋天。
建元六年皇太后颁诏宣称不再临朝称制,朝中军政大权还于皇帝,开始天下皆以为这纸诏告不过是皇太后的故作姿态,皇帝一而再再而三请求改诏定必就会顺势而为,却不想皇太后赵谨言出必行,还移居了长春宫。
长春宫原名重华宫,初初不过是一座日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冷宫,位于东阳门内皇家大道南边一里,专门安置或被贬,或失宠,或年老无子的后宫妃嫔带发修行,皇太后移居长春宫后情况,恐天下人腹诽不孝,皇帝集齐全了一国最好的能工巧匠,将长春宫修成了洛阳宫,坐北朝南,朱殿彩槛,雕甍画栋,凤阁飞檐,琉璃绿瓦,曲尺朵楼,可谓纵横捭阖,紫阁青台,绮错相连,观之雍容华贵,绚丽多姿。宫中皇太后所喜欢的竹松兰芷,各种名花垂列阶墀,流香吐馥,又在宫内凿池,引百里外的玉露清泉水注之,池中更养了许多奇珍,黄甲紫鳞出没于繁藻,锦鲤摆尾隐约荷间,虽外有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而内无寒暑。
皇太后喜爱上清之乐,长春宫常年击筑吹笙,楼台水榭上时有乐工手执箜篌练习新曲,这习惯自启圣元年开始,五年如一日,这天也一如往常一般。
皇太后照例在畅春园传膳休息,初秋的天气,午膳过后,天气还是有些闷热,高宗皇帝的次女宁远公主带着她十五岁的女儿凤鸣难得进了一回宫,凤鸣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儿,年纪轻轻就把箜篌弹奏得极好,口齿又伶俐,总会随时随地找到些开心的事情或者话题,把皇太后逗得开心极了,赞她心思灵巧,更赏了许多奇珍异宝。
不过始终都上了年纪,远不如年轻时候的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玩了一个上午,终究觉得有些累。
宁远公主东扯西扯,天南海北地扯着家常,一会儿说自己儿子风英的亲事好事多磨,一会儿又说凤鸣年纪不小,希望皇太后能帮忙撮合一个既有家世又有才的女婿,皇太后甚喜凤鸣,自然一口答应,羞得在场的凤鸣红了一个大花脸,宁远公主却好像了了一桩心事,本来喜上眉梢,可仍旧有些心神不宁,愁眉不展,皇太后似乎看穿了她有些私话想和自己说,于是寻了个借口,让身边几个宫女带了凤鸣出去玩耍。
喝完了清心玉露冰,皇太后闭目养神了片刻,本以为对方会开口说话,可等了半天,那宁远公主仍旧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模样:对这种磨磨蹭蹭的性子百般看不惯,终于不耐烦了,她张开双眼,单刀直入问道,“容若,你究竟何事?”
宁远公主神色一滞,咬咬牙终于鼓起勇气道,“因林承恩被降职,天圣陛下不见皇后与贵妃她们也罢了,为什么连皇帝都不见?”
“心烦就不想见他们了。”皇太后淡淡说道。
“可皇帝始终还是皇帝,也是您的亲生儿子,他不敢生您的气,就会把气发在了其他人身上,他动不动就找林承恩的茬,林承恩立下那么大功劳,如今依旧还是从五品的都虞侯,未必不是因为皇帝因为您的缘故,而迁怒于他呀。您从来对皇帝不假颜色,态度严苛,从小陛下只要犯了小错,哪怕很小的错,您都会责罚冷落他,而陛下做好做对的事情,您也从来不夸奖他,却对林承恩则异常纵容,无论林承恩闯了什么弥天大祸,您都一笑置之,一句重话都不说,甚至连他异想天开想要那把龙吟宝剑,您二话不说就赏了他,林承恩虽然自小在您身边长大,可说到底他来历不明,那贱人当初可是因为私通下人被赶出赵府,退一步说,即便他真是赵太尉的孩子,即便皇姐对不起他,你也抚养他长大成人了,还给了他机会建功立业,也足够补偿他了,一个奴婢的私生子罢了,哪怕是您的侄子,再亲,也亲不过儿子。”这话越说越动情,宁远公主想起小时候的皇帝算乖巧伶俐,性子活泼,书读得中规中矩,却总被皇太后嫌弃“不长进,不勤勉”,导致小皇帝的脾气越来越坏,干脆不读书了,一门心思在斗蟋蟀上面,大一些还喜欢踢蹴鞠,如今耽于歌舞酒色,朝政让吕氏把持,归根到底还是皇太后当初的错。
“你今天带凤鸣进宫,就是为了对朕说这番话?”皇太后冷冷的一句话,问得宁远公主一愣,她性格是怯懦柔顺,可她并不是傻子,她这皇嫂分明在生气,气她方才那一番话,可她分明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是大实话,但为何皇太后竟生气了?莫非自己真说错了什么,触怒了她?那还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万一彻底激怒了皇太后,那她母女俩会不会性命不保?宁远公主有些害怕,如今真的左右为难,今天乃受人之托而来,若不达到目的,凤鸣为了这次苦练了几个月的箜篌,好不容易让她开心起来,放弃了就等于前功尽弃,而且还会被猜疑她是不是联合了皇帝一道对付她,那才是天大的冤枉。皇帝虽然是她亲侄儿,她却与皇帝不甚亲近,她不像皇长姐,皇长姐是嫡女,自小得父皇喜爱,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妃子所出,从小就知道了安分守己,天圣陛下也好,陛下也好,她都不敢得罪,甚至她宁愿得罪皇帝,也不愿意得罪天圣陛下,她这个皇嫂赵谨生性多疑,喜怒无常,自己委实不愿意当这个丑人,可是若非如此,她驸马亏空军中粮饷的事情就被揭发,想起驸马与自己的恩爱往昔,实在割舍不下,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臣妹是担心天圣陛下,疏不间亲,卑不谋尊,天圣陛下当初怀胎十月,才生下了陛下,母子连心,天底下还有什么会比您与陛下的关系更亲密,更亲近?若是有人要疏离你们母子关系,那必定是包含祸心。”
“你意思是说朕过分宠爱征儿,以至于征儿如今离间朕和皇帝的关系,让我俩母子不和?”
宁远公主大惊失色,脊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面色微微变白,慌忙道,“没有。”
“那你这个疏不间亲是什么意思?”